一段被掩飾拋棄的歷史《泰景亨策》189

東海之濱,北府軍的殘餘的三千士兵,困在一個小小的海岬之上,海面上風暴大作,巨大的海浪拍擊在海岬懸崖下方,濺起巨大的水花,衝到海岬上方。

北府軍已經退無可退,身後就是懸崖和大海。而他們面對的是一萬人的沙亭軍,沙亭軍已經將海岬與大陸的陸橋牢牢佔據。

沙亭軍沒有通過陸橋逼近,因為陸橋狹窄,只容數人通過,干闕不願意沙亭軍的前鋒部隊在陸橋上死傷。因此按兵不動。

兩日兩夜過去,困在海岬上的北府軍,也無法從陸橋上回到陸地。

海岬貧瘠,沒有淡水,也沒有植被,三千兵士已經無水無米,已經饑渴難耐,整個海岬上,只有十幾個鳥窩,北府軍射殺飛鳥,吞食鳥蛋也無濟於事。

徐無鬼站立在三千殘兵的中央,四周都是或躺或坐的士兵,士兵已經知道命在旦夕,擊敗沙亭軍絕無可能。整個海岬就是所有人葬身之地。北府軍在壽春城內,本已經抱著與媯趙軍拼殺到死的決心,可是現在奔逃了數百里,到了天涯海角,也就沒有了與壽春共存亡的氣勢。生死都已經置之度外,也就在這個海岬之上,苟且最後兩日,等待生命的終點。

徐無鬼看過了這些士兵之後,忍不住嘆息,身邊的姬不疑說道:「四大仙山門人當年在洛陽共同抗擊篯鏗的鬼兵,是何等的英雄氣概,現在少師叔已經去世,徐師叔和我被困在這裡,隨時要葬身魚腹。真是造化弄人。」

徐無鬼說:「最可嘆的是,當年我與沙亭軍在蜀地一路逃亡,朝不保夕,在白帝城也陷入了絕境,與現在的情形一般無二。沒有想到的是把我逼迫到這個境地的,竟然就是沙亭軍。」

一個北府軍的士兵走到徐無鬼身前,整理了一下甲胄上的血污,看了看身後對徐無鬼說:「徐先生,我們兄弟已經商量過了,當明日太陽在海面上升起的那刻,我們決意全部投身於東海。不實在逆趙的軍隊手中。」

徐無鬼苦笑著說:「對不住各位了,我奔向帶領你們回到建康,為北府軍留下最後的實力,沒想到……我還是沒有做到。」

「沙亭軍干闕與徐先生有舊,」士兵說,「這點我們都知道,所以徐先生不必與我們一起殉國,干闕一定也不會加害先生,即便是要加害先生,先生也一定有脫身的本領。先生回到建康,輔佐大景,抵抗趙軍吧。」

「少都符在壽春陪著北府軍一起遇難,」徐無鬼說,「我卻要在這裡忍辱偷生。」

「先生與我們不同,」士兵懇求說,「先生活著,比殉難更有意義,仙山門人,是我們大景最後的希望。」

徐無鬼聽了,感慨不已,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時候,陸橋對面的沙亭軍一個軍士,朝著海岬大喊:「請中曲山鳳雛先生移步,幹將軍想與鳳雛先生敘舊。」

徐無鬼聽到了,猶豫的看了看身邊的北府軍軍士,士兵說:「干闕果然惦念徐先生的情分,先生不用多慮,儘管走吧,告訴建康的大景百姓,我們北府軍全軍覆沒,但是並無一人投降,鄭公自刎身死,也沒有辱沒大景的威嚴。」

徐無鬼深吸一口氣,擺擺手,看著身邊三千明日就要赴死的殘兵,獨自一人走向陸橋。姬不疑問徐無鬼:「徐師叔,我留下來。」

徐無鬼看了一眼姬不疑,「你可以走的。」

姬不疑說:「我不會死在這裡,我這輩子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包括徐師叔說的去灌郡李冰廟找一個老者,但是我一定要和北府軍堅持到最後一刻。」

徐無鬼說:「詭道源頭是軒轅黃帝十二真人之一鬼臾區,與我們四大仙山地位相當,詭道雖然式微,但是一直如風中燭火,隱而不熄,你不能死,我隱隱覺得,天下鬼治,最後需要藉助於詭道的力量,你今日一定要記得我的話。」

徐無鬼說完,走到了陸橋上,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北府軍,然後走過陸橋,陸橋盡頭的沙亭軍,幾個年輕的勇士用長矛頂住徐無鬼的胸口,徐無鬼低頭看了看尖銳的矛頭,一個年長的百夫長用馬鞭抽打勇士,「這是我們沙亭的恩人徐先生,你們失心瘋了嗎!」

年輕的勇士把長矛收回。徐無鬼看著這位百夫長,輕聲說:「我記得你,你叫仲雲,你在香泉台的時候,才二十多歲,那時候你可沒有現在這麼健壯。」

「徐先生竟然還記得小人,我當時在香泉台差點死於洪水,是徐先生救了我和母親,」百夫長說,「如果不是徐先生,我們一家老少,和沙亭一起,早就死在了鳳郡,不死在鳳郡,也死在了青城山,即便是逃出了青城山,如果不是徐先生指明了在白帝城山下的古道,我們也早已命喪長江。」

「帶我去見干闕吧。」徐無鬼對仲雲說,「他是干奢的兒子,我倒壽春來,就是為了見他一面。」

仲雲讓徐無鬼走在前面,自己亦步亦趨的跟著徐無鬼走到了沙亭軍的後側,在行走的時候,沙亭軍紛紛避讓,讓出道路。年輕的沙亭軍也就罷了,曾經跟隨沙亭軍一路從沙海一路逃亡的年長軍官,都放下手中的武器,向徐無鬼躬身拱手。

徐無鬼一直走到了干闕的身前,干闕早已經下馬等待。

干闕與徐無鬼在壽春的時候,在媯樽的大營已經見過,只是當時情況危急,接著干闕受了軍令,二人一直沒有私下交流。

現在媯樽媯鑒都不在,干闕看見了徐無鬼,立即跪下來,「伯父!」

徐無鬼扶起干闕,仔細端詳干闕的樣貌,「你與你父親長得真像,在壽春,如果不是三十多年過去,我幾乎就要把你當做干奢兄弟。」

干闕向徐無鬼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說道:「徐師叔,我身居大趙,之前的冒犯,往徐師叔原諒。」

徐無鬼點頭說:「沙亭本是前泰朝的子民,被大景忌憚,干奢與媯轅共同建立的大趙的基業,從內心裡來說,我是很替干奢高興的,但畢竟我中曲山門人,肩負這匡扶大景漢人天下的使命,這一點,我也不能否認,是大景的禍端。」

干闕說道:「景朝的皇帝姬康,與大趙的皇帝,我的長兄相比,那個更有明君之像?」

「當然是媯樽,」徐無鬼說,「大景的皇帝,從景宣帝開始就已經昏聵不堪,更何況、更何況……」

「更何況如今坐在建康龍椅上的姬康,就是當年的那個景宣帝姬望,對不對?」干奢說,「一個冒充皇帝的妖人,是不是更應該將他逼出原形?無論是我的兄長,還是匈奴的禿髮騰單于,都是這樣的想法?不然以禿髮騰的鴻鵠之志,怎麼會與大趙結盟。」

「禿髮騰的父親,梁無疾,的確是被景宣帝也就是如今的聖上給蒙蔽,禿髮騰要報復,也是無話可說。」徐無鬼嘆口氣。

干闕說:「禿髮騰出身洛陽梁氏,他是決心要替族人報仇的。他也拋棄了漢人的身份。」

徐無鬼說:「四方外族,都是蚩尤部族後裔,漢人是軒轅黃帝血脈,不能相提並論。天下正統,仍舊是大景,我們仙山門人,即便是知道皇帝是師乙,也不能背叛這個使命。」

「若說天下的正統,」干闕激動的說,「前泰朝的曹阿知,就在大海對面,四大仙山門人為什麼不迎奉曹阿知回到中原,景朝作亂,得了天下,四大仙山當做正統而效忠。為什麼大趙就不能取代景朝。因為大趙的皇帝,貴族平民,都是當年的揭抵羌族賤民?」

徐無鬼說:「是的,我們道家門人,都是軒轅黃帝的正統血脈,這天下不能落入異族之手。」

「不能落入異族之手?」干闕說道,「媯樽大趙、禿髮騰匈奴、牛寺成漢,師乙大景、哪一個是真正的正統皇族血脈。真正的皇族血脈,可能就流淌在北府軍中那位詭道門人身上吧。」

徐無鬼搖頭說:「沒辦法,這是我的使命,無論你如何勸說,我也無法改變。」

「伯父,」干闕說,「回山吧,不要參與大趙與景朝的爭鬥了。」

徐無鬼說:「我下山,還有一件事情,跟你有關。」

干闕說:「伯父覺得我漢人身份,會被大哥忌憚?不會的,我與大哥和三弟,從小一起長大,就是親兄弟。」

徐無鬼說:「媯樽是個胸懷廣闊的君主,可是媯鑒呢?」

「三弟還年幼,」干闕說,「行事任性一點,也是有的。再說他也不是大趙的皇帝……」

干闕說完看著一臉嚴肅的徐無鬼,「伯父的意思是,不可能的,絕無可能。」

「如果沒有蚩尤角,」徐無鬼說,「我相信你的判斷,你們三兄弟血脈相連,但是現在蚩尤角在大趙。不是每個人都能抵抗蚩尤角的誘惑。媯樽能做到,不見得媯鑒能做到。」

「伯父,今日所說,我就當從來沒有聽到過,」干闕說道,「見到了伯父,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伯父絕不會背離大景。」

「是的。」徐無鬼說,「所以我決定,跟北府軍同生共死,與鄭茅和少都符一樣。」

「伯父,」干闕說,「我父親提起你的時候,一直都說你是一個七竅玲瓏的人,善於把握他人的心思,現在我信了。」

徐無鬼問:「什麼意思?」

干闕說:「伯父,您回去吧。跟北府軍一起為大景陪葬。」

徐無鬼緩緩點頭,「你要保重。」

干闕再次跪拜,送別徐無鬼。

徐無鬼走回到了海岬上,向姬不疑搖搖頭。姬不疑和身邊的北府軍軍官,反而神情輕鬆。

徐無鬼問一個士兵,「有酒嗎?」

士兵笑起來,搖頭,「連水都沒了。」

「向沙亭軍討要酒水。」徐無鬼說。

士兵毫不猶豫走到陸橋上大聲喊道:「大丈夫死就死了,但是死前,想痛飲一場。」

徐無鬼對一臉茫然的姬不疑說:「他們會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