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本是替人送死,結果反倒成就千古奇名的劉琨

劉琨來,是給司馬騰扛雷的。

現在并州已經是劉淵的天下,以司馬騰的本事,這個并州刺史顯然是干不下去了,他甚至都不敢回并州,只是躲在山東往這裡派兵。但這是晉朝的國土,又不能一丟了之,按理來說,他總得對朝廷有個交待。

不過他運氣好,不用交待。原因也很簡單,他的親哥哥司馬越,就是八王之亂里的東海王,此時正打贏了對手,在朝廷里話事。

哥哥看到弟弟如此狼狽,自家兄弟焉能不救,於是大手一揮,把弟弟改調到鄴城當官去了。

在司馬騰任上,并州被弄成這幅樣子,居然什麼責任也不用負,輕飄飄的甩一甩衣袖就換個地方繼續逍遙,果然朝中有人好說話。

多少組織,都是被這種裙帶關係、黨派關係弄垮的,你在組織里的得到的待遇,跟你的才能、貢獻無關,而只跟你站的隊有關,只要站對了,犯再大的錯也會有人保你,要是站錯了隊,那你的功勞都會被剝奪、被轉移到當權者自己人的頭上。這種爛人爛事,對組織機體的腐蝕效率極高,因為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人心就渙散掉了,站隊是再容易不過的,做事情是辛苦萬分的,站個隊就能得到一切,何必要千辛萬苦的做實事?況且做了事還得不到報酬。歷朝歷代,只要開始結黨,離滅亡就不遠了,唐末有牛黨、李黨,明末有東林黨、鬮黨,莫不如是。

司馬越倒沒想那麼多,他現在考慮的是,既然把弟弟解放了,那該派誰去幫弟弟去做替死鬼呢?

這個替死鬼需要有點名氣,才能平息天下人的議論,以示朝廷肯派一位名士前去并州坐鎮,並不是破罐子破摔、不想再管這一塊是非之地了的。

這個替死鬼還不能太有本事,否則司馬騰被一路打成狗,要是新人一上任反而能挽回局面,豈不是顯得自己的弟弟太過慫包?

符合這兩條的人很好找,晉朝的名士們,多的是擅長清談,不擅長實務的。

不過且慢,還得有第三個條件:

這個替死鬼,還得有點膽子。

現在并州已經糜爛成這個樣子了,如果不是個二愣子的話,誰敢去當這個明顯是送死的刺史?

有膽子的名士就不多了,司馬越環顧四周,發現能全部符合這三個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劉琨。

在此之前,劉琨的簡歷顯示,他正是個"文能吟詩作賦,武則一肚草包"的二世祖:

他的文章寫得非常好,入選了當時洛陽的文學青年榜單"金谷園二十四友";

同時他的膽子比較大,不像那些只會風花雪月的公子哥,他有一份武職在身,曾經被封為冠軍將軍,是親自上陣砍過人的;

再一個最關鍵的,他的才能確實稀鬆平常,僅有的兩場砍人經歷,戰果都是被別人砍得稀里嘩啦,一次是在司馬倫麾下,率三萬兵與司馬穎戰於黃橋,結果大敗而逃,燒毀了黃橋才得以自保。一次是豫州刺史劉喬發兵對抗中央,劉琨自信滿滿的帶領五千騎兵前去討伐,結果犯了兵家大忌,在渡河時沒做好安保工作,被劉喬抓住機會痛打了一頓,連自己親爹也被捉走了。

完美,就你了。

在司馬越的規劃中,劉琨就是個一次性的消耗品,是給弟弟擦屁股用的,只怕走不到并州,就得被匈奴人砍死在路上,所以為了節約起見,就不要給他派兵了,讓他孤身上路去吧。

這也沒關係,因為并州境內還有一些晉軍可供驅使,司馬騰雖然把家底敗得一乾二淨,但總還能剩下來一些渣渣沫沫。劉琨只要到了并州,拿出朝廷的任命書,就能召集這些殘餘部隊,把架子搭起來。

可惜的是,司馬騰是一個小氣的人,而小氣的人,通常是不會捨得留一丁點好處給別人的。

他幹了一件很有想像力的事:把并州境內的兩萬多戶青壯,一把遷走了。身在亂世,有人就有實力,這些人口是寶貴的資源,得隨身帶著,雖然這一路上肯定會死掉很多,但能活下來的,就都是精銳了,連篩選的過程都能省下來。

背井離鄉是中國人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如果是往年,司馬騰這一招絕戶計可能收不到效果,沒多少百姓願意跟他搬家。家鄉雖然鬧兵災,但哪裡不鬧?還不如就在老家待著,死了也能埋在祖墳里。如果拋家舍業跑到外地去,真是死了也只能當遊魂野鬼。

但是這一年,發生了嚴重的饑荒,史載"是歲大飢"。

沒辦法了,留在老家一定會餓死,只能跟著出去討口飯吃了。

被司馬騰遷移走的這兩萬戶軍民,從此成為了失去家鄉的流民,他們沒有財產,沒有住所,沒有糧食,不管走到哪裡,受到的都是無盡的白眼與防備,還有來自胡人的屠殺。為了活下去,他們受盡屈辱,想盡辦法,最終為了活命而拿起了武器,成為中國歷史上最為悲壯的一支流民軍隊--乞活軍。

只是想活下去,就是這麼一個卑微的願望,卻不得不拿命去拼。

既然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那也就無所顧忌了。這支軍隊展現出了超常的意志和無比的戰鬥力,一度在中原大地上所向無敵,將數個殘殺漢人的胡族打到滅族,可惜最後的結局仍然無比悲壯。

那是四十年後的事了,現在,這片誕生了乞活軍的土地上,正承受著天災、兵亂的雙重蹂躪,滿目瘡痍。

劉琨在這樣的條件下,來到了并州。

他看到了一片燃燒的大地。

倒斃在道旁的餓殍,在路上摞得層層疊疊,走路時要撥開屍體,才能獲得一個落腳的地方,暫時活著的人已經狀如骷髏,只待咽下最後一口氣,賊寇四處出沒,搶劫一切可以搶劫的對象,耕牛不存,田地荒蕪,殭屍蔽地。

死亡的衝擊實在太過強烈,在某種程度上,親臨死亡現場,能讓一個人真正的成長。

在此之前,劉琨是一個有些清名的貴公子,司馬越對他的判斷並沒有錯,前半生只和美人美酒作伴的輕薄少年,對人間的疾苦並沒有太多的了解。

但司馬越錯就錯在,他不知道有些人生來一副肝膽義氣,只要觸動他,他是可以在旦夕間完成蛻化的。

劉琨無疑就是這樣的人,走過這條上任之路後,他的蛻化完成了,開始擔負起更多的家國責任。

儘管他滿身缺點,豪奢之氣不減,儘管他依舊不擅治國治軍,始終不是匈奴虎狼之師的對手,但他有自己的武器,就是對國家百姓的義憤和悲憫。

自此一生,他都沒有再離開過混亂的北方,像一堵厚實的牆一樣,用自己的胸膛為晉朝頂住了匈奴人向北擴張的鐵騎。在西晉滅亡,絕大多數士人已經絕望放棄的時候,他依舊堅守這個最靠近死亡的地方,抗擊外虜,直至耗盡最後一滴血。

面對這樣一個孤身前來的并州刺史,劉淵不能不管,他已經將整個并州看成是自己的掌中物,當然不會容許一個晉朝官員前來上任。

但他起初也犯了跟司馬越同樣的錯誤,太過低估了劉琨,只派了前將軍劉景帶著一支偏師過來攔截他。

憤怒的人是可怕的,一路走來,見到山河破碎、百姓流離的劉琨此時正異常的憤怒,他就地徵召了一千多人,帶著這一千多叫花子,居然打敗了劉景,衝進了并州的首府晉陽城,成功上任。

劉景這下吃的虧不小,居然被一群剛剛拿起武器的流民給打得滿頭包,估計也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這個陰影讓他從此對漢人百姓充滿了忌憚,即使對方手無寸鐵,也不能帶給他安全感。

三年後,在這個陰影的驅使下,他主持了一場針對漢人百姓的慘無人道的大屠殺。

晉陽本來是座小城,建於春秋末年,城周不過四里,此時滿城荊棘叢生,豺狼亂竄,劉琨於是帶人清除荊棘,收葬骸骨,招攬剩下的流民百姓開始了重建工作。

劉淵倒沒有再來騷擾,他正忙著搬家。饑荒越來越嚴重,他也扛不住了,搬到了兩百多公里之外的黎亭,以躲避饑荒,那裡有往年囤積的糧食可以吃。

這給了劉琨難得的發展機會。

所有的天災都是人禍,只要沒有統治階級的倒行逆施,荒年其實也沒有那麼難熬過去。此時的晉陽堪稱一塊化外之地,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一心想做事的劉琨,很快,越來越多流亡在外的人返回了,村落之間又可以聽到雞犬之聲了,農人復耕,商賈得市。"一日之中歸者數千"。

不久之後,劉琨甚至還有了餘力來重建晉陽城,新的城池周長二十七里,比老城大得多。

同樣是并州刺史,司馬騰在折騰了這麼多年,也沒冒出個拿得出手的花來,還比不上劉琨一年的成績。所以說,一個合格的領導,真的是有起死回生之效啊。

從此,劉琨將在這個新的晉陽城裡,跟劉淵一生作伴,甚至在劉淵死了之後,又陪伴了他的繼承者一生,直至雙方同歸於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