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洞明皆學問 人情練達即文章 余愚

《紅樓夢》中最有名的一副對聯就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它是曹雪芹幾十年人生經驗的結晶,是曹雪芹對人類社會認識的升華妙語。現代人們所謂之「高情商」,其內涵就是「人情練達」和「世事洞明"。因此,讀《紅樓夢》的人,大都喜歡這一名聯,並把它看做自己的名言警句。當年偉人毛澤東曾手書此聯,足可看出他老人家對這副對聯有多喜歡了。

這副名聯出自《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要睡午覺,秦可卿就精心安排了寧府上房,讓寶二爺歇息。寶玉一進入房中就看到了一幅「燃藜圖」的畫。畫中有一神仙手持藜杖,吹杖成火,助漢代劉向夤夜讀書。這是一個勤奮讀書的勵志故事。賈寶玉偏偏是「愚頑怕讀文章」,見了苦讀的勵志故事如何能不反胃!接著又見兩邊還有一副對聯,道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寶玉連連大叫「快出去,快出去」,反感到了極點。寶玉為什麼反感這副對聯呢?須知,賈寶玉一生事業只是一個字「情」,這個「情」,卻不是世故世情,而是閨友閨情。賈寶玉一向反對庶務應酬,權貴交接這些所謂的世情,因此才落了個「百口嘲謗,萬目睚眥」的種種惡謚:王夫人斥他為「混世魔王」;寶釵貶之為「無事忙」;世人譏之為」潦倒不通世務「,連寶玉自己也自嘲曰「富貴閑人"。

賈雨村到了賈府,多次要見見寶玉,寶玉卻十分反感,即使勉強一見,也大失水準,全沒有一點「揮灑的談吐」,反倒近乎木訥了。寶玉認為所謂的庶務交接,仕途經濟,只不過是入了「國賊祿蠹」一流而已,豈可因此而玷污了兒女之閨情。所以,寶玉一見這副對聯,就生出深深的厭惡,大嚷「快出去,快出去」。

寧府上房這一畫一聯,一邊叫人夜以繼日刻苦讀書,一邊又反對死讀書,認為真正的學問不在書里,而在社會,在世事人情。初看這一聯一畫,似乎是矛盾的,細細玩味卻大有反諷深意。四書五經這些時學,代聖賢立言這些時文,只是仕途敲門磚。一旦仕途之門敲開了,時學時文便可像垃圾一樣拋棄。若沉迷於經書之意,執著於聖人之言,便成腐儒,做官不成,恐怕連性命也難保了。因為世道人情才是大學問,裡面的彎彎繞繞很多:溜須拍馬,強梁霸道,貪贓枉法,官樣文章,拿腔捏調,相互吹捧,結黨營私,掛羊頭賣狗肉,有錢能使磨推鬼。說的不做,做的不說,又說又做,明說暗做等等,都是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應有之內容。

最難讀懂的書是人心,最深刻的文章是人情,最大的學問是社會。只有把世道人情參透了,讀懂了,才能左右逢源,應付裕如,這比什麼博士、碩士,狀元、進士有用的多。

曹雪芹是清季最大的讀書人,也是最大的學問家,他對封建社會有異常深入的了解,對世道人心有清醒深刻的認識。一部《紅樓夢》囊括了其豐富的人生經驗,為讀者提供了世道人心的一面鏡子。

然而,具有反諷意義的是,曹雪芹終其一生卻沒有拿到進入仕途的敲門磚,也許是不屑,也許是不能。總之,曹雪芹一生窮困、潦倒,過著「舉家食粥酒常賒」的生活。

看來,這敲門磚,雖不適用,卻也有實用的好處,我們還真不能疏忽。

人生就在悖論中,很無奈地生活著。沒用的,偏偏又是實用的,有用的,又偏偏敲不開仕途門。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對曹雪芹這一名聯理解最到位的不是紅學家,而是偉大領袖毛澤東。毛主席的諸多思想、觀點、主張和決策,往往和曹雪芹這一名聯的精神暗合。他一再主張參加社會實踐,反對本本主義,強調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基本原則;對新中國的教育事業,他也有獨到的見解,強調指出"學制要縮短「,反對死讀書,讀死書,要求學生多參加社會實踐;他制定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策略;又提出了幹部下鄉蹲點的要求。凡此種種,無一不在世事人情的範疇。正如陸遊所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可見,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才是最大最深的學問。

因此,有老外才這樣說,在中國,深入了解國情的只有三個半人,一個是魯迅,一個是蔣中正,半個是毛澤東。作為作家,作為政治領袖,認識國情,把握人心,才能寫出不朽華章,才能駕馭複雜的政治局面。

治國如此,理家亦是如此。《紅樓夢》里的王熙鳳可謂是人情練達之人了。

她協力寧國府,不是皮毛鬍子一把抓,而是氣定神閑縱覽全局,摸准了下人們的人情人心,一把就抓住了寧國府混亂的癥結。因此才能對症下藥,先解決了遇事推諉,苦樂不均,責任不明,偷懶耍滑的弊端;後又立規矩,行威權,把寧國府的喪事活動治理得井然有序。王熙鳳協理寧國府的手段,教科書上有嗎?聖人經典里有嗎?沒有。一切還得從調查研究入手,從實踐經驗而來。

只可惜"脂粉隊里的英雄"王熙鳳,最後還是為金錢腐蝕,少了秦可卿那份遠見卓識,眼看著賈府一敗塗地,卻無從著手。王熙鳳雖有「人情練達」的老辣,最終還是少了「世事洞明」透徹。

「人情練達」里出情商,「世事洞明」里有智商,情商往往能蒙蔽遠見,智商卻容易隔膜於人情。 看來,「世事洞明」和「人情練達」裡面的學問大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