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戀愛時,我談些什麼

剛打了個噴嚏,預示著我沒有逃過入冬一病的命運,也預示著我即將迎來我在北京最討厭的孤獨時刻——生病。在這種巨大的城市生存,單身是有罪的,特別是單身時生病更是罪無可恕。每當這種時刻,我會把生命里來來去去的男人們重新回憶一遍,想像如果他們還在身邊,我會不會還如此恐慌。

我生於90年代,現在20多歲。我這代人開放,自信,敢想,堅韌,可我們有個通病——不會和任何人相處,父母、家人、師長、戀人、朋友、自己,我們把自己困在高速發展的軟體里,尋找著一個又一個快速的新鮮。我們中的大多數初中開始談戀愛,高中開始做愛,大學同居,畢業約炮,然後在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夜晚哭泣,我們不敢承諾,因為我們明白自己是個什麼鬼東西;我們相信愛,卻不相信會降臨在自己身上;我們害怕孤獨,卻更害怕社交;我們渴望陪伴,又自視過高;我們討厭任何標籤,我們認為所有人都平等,而事實卻是,我們平等地恨著每一個人。朋克、民謠、搖滾、電子,我們馬不停蹄的去著一個又一個音樂節;啤酒、香煙、紋身、做愛,我們急於證明自己的特殊,卻也明白自己的平凡。而我也是這些以為自己很特別的普通人之一。

我談過無數場戀愛,我也和不同的人做過無數次愛。我從來不迴避這個問題,因為我不認為安全的性行為有任何錯誤。相反,我認為人和人真正連接只有兩種方式,一是用臍帶連著母親和嬰兒的生命,二就是做愛了——我將我這20多年的經歷毫無保留的全部展現給你,你將你生命的奇遇統統傳遞給我。我知道我這麼說,會有一萬個人跳腳說你這樣是嫁不出去的!但是我也不會嫁給認為這輩子我只能和他做愛的人,所以您多慮了。

既然我談了那麼多場戀愛,就無法避免的經歷過很多場分手;既然我經歷過無數場分手,就會有無數關於現代戀愛的經驗。稍微回憶一下,突然覺得這些形形色色的男人們大多十分可愛,我想我有必要把這些奇奇怪怪的經歷記錄下來。給不了任何人戀愛啟示,最多當個反面教材。不必懷疑故事的真實性,就當個笑話聽聽就好。

A 先生——因為一間酒吧開始一段情

我一直在想,應該按時間順序還是熱愛程度記錄我的感情。我發現我都做不到,第一我根本記不起來他們的出現順序,或許我應該僱傭一個戀愛助理。第二除了個別幾個之外,我對其他人都是同樣的感覺,所以根本分不出來熱愛程度。總得有一個人開頭,那就從最普通最能引起共鳴的那個開始吧。

A先生在xx上班,住在五環外,每次我去找他都得翻山越嶺,坐那該死的大興線。我們第一次約會時,A先生叫了輛滴滴來小區門口接我,他很紳士的坐在了前排,轉過頭和我開心的聊東聊西。我穿著當時最大方的裙子,可我自己知道,只要我稍微一用力,裙子上面的扣子就會打開,那條普普通通的裙子就會在不經意間變身戰袍。我已經做好了迎接愛情的準備。

A 帶我去了一個隱藏酒吧,那間酒吧滿足了我對一個酒吧的所有要求:復古又高貴的裝潢,舒服又不會讓人陷進去的皮沙發,長得好看卻不會和你搭話的調酒師,好喝極了的百香果莫吉托和藏在書櫃後面的衛生間。這一切都有一些夢想成真的味道。我幾乎沒有聽到A先生在和我聊些什麼,我完全沉醉在了找到了完美酒吧的滿足感里。也因此,A 先生在我眼中突然變得高大起來,雖然我不太滿意他又高又瘦的身材,但覺得知道這麼一家酒吧的人品味一定不會差,品味不差的肯定也會喜歡我。

然後,我稍微一用力,那條裙子的扣子如我所願的開了。A 先生稍微一個寒顫,我知道我成功了。而我也知道,如果想和他談戀愛而非約炮,那我現在應該走了。我婉轉得表達了我的謝意和歉意,示意A 先生我該走了,A先生一定要送我回家,我拒絕了他。在路邊等車時,我蹦蹦跳跳的說著我有多喜歡那間酒吧,A先生允諾以後會經常帶我來;車來了,我蜻蜓點水的親了他一口,車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A先生大喊「處嗎?」我笑到合不攏嘴,我確實挺喜歡這個東北大男人,更喜歡他在最繁華的三里屯大聲對我示愛,我笑著點了點頭,就這樣解鎖了人生第一個東北男。回去的路上,我發簡訊告訴他,我抽煙這件事,如果他介意,那我們最好不要開始,他信誓旦旦的回了一條語音,告訴我,只要我喜歡怎麼樣都可以。

事實再一次證明,我的選擇是十分錯誤的。A先生除了那家店以外一概不知其他漂亮的地方,或許他知道,但是我們被困在遙遠的大興,他疲勞了一天下班後,實在沒有精力到遙遠的市中心然後喝幾杯酒再反回來。而我作為一個十分聽話的女朋友,也不好意思提出那樣的要求。所以我們只能在大興周邊娛樂。那段時間,我真的吃膩了各家不好吃的海鮮,最後我們end up 在門口就最方便的蘭州拉麵。

事情是從某一天他回家開始變的奇怪的。(我們沒有同居,只是太遠了我懶得回去。而我又是個打字的不需要坐班,所以一般去一趟他家就會呆上三四天。)那天不知道他在工作的時候受了什麼邪火,回家就大喊「抽抽抽!又抽煙!我累了一天回家還得聞煙味!」我被他吼的無所適從,因為在戀愛開始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他我有這個惡習,也沒打算戒。而我又是個十分溫柔的女朋友,所以我只是說,「好,以後我不在家裡抽煙了。」 那天我本來心情很好,稿子交上去也過了,我就順手打掃了一下A的衣櫃。你們可能不敢相信,他搬到這個房子已經一年了,卻還是從紙盒子里拿衣服,從不放到衣櫃里。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他懶。我花了一整個下午,分門別類的疊好他的衣服,合理規划了整個空間,可回報我的就是進門的大吼。那天晚上吃完飯,我就坐上了車回了家。等他返回家中看到衣櫃後,才給我打電話道歉。而我經驗也告訴我,有些時候想維持戀愛就得忘記一些事情,我也就原諒了他。我們達成協議,我以後不在家抽煙,他以後也不能再吼我。

之後的日子,可以算大矛盾沒有,小矛盾不斷。比如,他出門非要穿拖鞋,而我真的厭惡死穿拖鞋出門的男人。比如,我去大興的一個朋友的咖啡館寫東西,他過來陪我的時候,整個人脫了鞋躺在那皮沙發上。比如,我們再也沒有回過市裡玩耍,我被困在該死的大興暗無天日。這麼說好像感覺他這個人十分糟糕,其實並不是完全如此。他知道我起得晚,會每天定好外賣,讓送外賣的叫我起床;他覺得自己是大男人,所以從來不會讓我出一分錢;我覺得這樣不合適會給他買禮物回贈,但是他還是會再送回來。甚至我和我朋友出去玩的酒單他也掏了。我一心覺得這樣不好,一心又很開心他對我既願意花時間又願意花錢。

日子過的很平淡,直到A先生病了。A先生身上起了疹子,他自己非說是蚊子包,半夜醒來找了半個小時蚊子。我說「親愛的,這不可能是蚊子包,可能是過敏,尋麻疹或者是風疹,你這樣吹風會更嚴重的,所以你躺下來,咱們明天去醫院好嗎?」 A根本不相信我的話還在執拗的找蚊子,直到身上的東西越起越多,他才安靜下來。第二天我預約了專家門診帶他去開藥,一進醫院他就緊張的問我,看皮膚科會不會傳染上其他皮膚病,我說「咱們帶好口罩,不碰東西應該沒事」,進去看醫生後,他拒絕坐在那張椅子上,也拒絕在這個疑似有傳染的病房裸露身體,我只好給醫生看之前照的照片,然後描述他的癥狀。醫生看完認為是風疹,具體的還要去檢查,然後,我大哥就消失了。真實的消失了我的朋友們。

等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在醫院門口哭著給他媽打電話。將近30歲,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男人,連女上都不能允許的人,起了疹子後在哭著給他媽媽打電話。我還能說些什麼呢,沉默呵,沉默呵!我只好在旁邊默默陪伴。等他哭完,他告訴我他媽媽的結論,他媽媽說是過敏讓他注意飲食就可以,不用做檢查。我告訴他醫生的結論,他說他不信醫生只信他媽媽。但問題是,風疹是傳染的朋友們。他堅信他媽媽的結論,拒絕檢查抹葯打針。

這件事的結束是那天晚上,他非要穿短袖出門著了風,胳膊腫成豬蹄才勉為其難的吃下藥片 。第二天好了以後還繼續說是他媽媽的功勞。從那時候起,我發現了一些事情,比如,他從來不洗衣服,都是攢一個月帶回東北讓他媽洗;比如,他花錢大手大腳的原因是他的房租是他媽媽掏的;再比如,他落枕了都會哭著給他媽媽打電話詢問怎麼辦;還有就是他和他前女友都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但一去他們家那女孩就翻臉了,他認為他爸媽已經對那女孩夠好了,但在他們家第二天那女孩就揚長而去,他根本不知道原因。我不忍心告訴他原因,但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我的命運。

這一切都沒有讓我離開他,原因可能是因為大興實在太遠了,我一想到回去的路有那麼遠,我就告訴自己明天早晨再分手。直到那天,我實在受不了這個身體里一半是大男子主義一半是媽寶男的矛盾體了。那天我們去看電影,一切都很好,他終於沒有穿拖鞋,而是穿了正常人的鞋子。但下車的時候,我們的叫的車和對面的車有了些衝突, 其實是倆司機的事,跟我們幾乎沒關係,但他非要摻和。下車的時候用力摔門剛好摔到了準備下車的我的臉上,那應該是我第一次發飆。但是他根本沒有在意,滿腦子都是和對方干架。

其實在北京,誰能和誰真正幹起來呢?吵了幾句嘴後倆司機都走了,就剩他一個人罵罵咧咧的給他媽媽打電話。掛了電話才開始處理我的發飆。那天是我第一次說分手,然後我毅然決然的就回了家。過了半個小時,他出現在我家門口,和我道歉。我再一次心軟了。不過好在我拖著他回到了城裡,我們享受了一晚北京青年該有的夜生活。

而後就是某一個假期,他回了家。剛回家的幾天每天都和我視頻,之後音訊越來越少。我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果不其然,他回來就和我說,他媽說我倆不合適。我收到訊息那天我得熬夜趕稿,還好我做好了足夠的心理建設,所以也不算過於難過,只是回復了一句混蛋,就繼續我的工作。他的電話一而再再而三的打來,目的是為了和我爭辯他不是混蛋。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才總算得到一些安寧。 過了兩天,我收到了一個順豐快遞,裡面是我留在他家的護膚品。我原本應該把它們扔了的,但貧窮的我還是決定不把怒氣撒在我的水,乳,精華,面霜,眼霜身上。

因為一間酒吧而開始這一段情就這樣無聊的結束了,無聊的如同我們在床上的情侶活動。我至今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因為一句「處嗎?」就和他在一起,可能是因為那天的酒吧實在太過於美好,或者是因為我一直想要一個類似於霸道總裁的人關心我的生活。但可能這個霸道「總裁」得是自己付房租的那種。我們從這段感情里學到什麼呢?1.遇到媽寶男趕緊撤朋友們。2. 第一次約會都是假象的堆積,別輕易相信朋友們。3. 那間酒吧真的很好,私信我得具體信息。

又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我明白熱水得我自己燒,我明白快方送來的葯得我自己取。但我也明白,離開一段艱難的感情是一件十分舒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