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六便士》——月光難覓,羨慕那些篤定信仰前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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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譯本讀起來總覺得語言生澀呆板無趣,但是讀完全書仍然不免掩面發出一聲喟然長嘆:「人啊,到底該怎樣度過這一生?」而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對於主人公思特里克蘭德的羨慕以及佩服也遲遲揮之不去。羨慕的是他在後半生找到了自己堅實的信仰,那個信仰讓他幸福而堅定地走完了人生的下半場;佩服的是他可以為了內心的信仰——亦或是別人口中的「攫住他內心的魔鬼」,拋棄世俗的一切,忽略大部分人的批判的刻薄的言語或者少數人驚嘆的讚賞的目光。

也許大部分人都會偶爾在日復一日的乏味生活中產生一些想要逃離的念頭。如同愛麗絲門羅的《逃離》中的那些普通平凡的家庭主婦,突然有一天無法忍受枯燥無趣的生活,選擇逃離,但是最終又會迫於種種壓力回到原來她想逃離的那種生活中去。而現實生活中真正敢於嘗試逃離的人卻少之又少,大多數人也只是一邊抱怨一邊接受,最後被同化,隨著歲月一起老去、死去。而書中的主人公,用「逃離」也許並不恰當,他在追求自己心中那團熾熱燃燒著的火焰,不惜為它放棄一切:妻子兒女、穩定安逸的生活、財富名聲社會地位等。在有些人眼中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完全不能接受的,他是那麼自私、冷漠、無情。還有他在塔西提島上靠著與一個當地土著女人「駢居」生存,而不是靠著自己的雙手去勞動的行為也讓文明的現代人所唾棄。

但是,如同作者在書里描述的那樣,思特里克蘭德的行為在文明世界裡是被人嫌棄,為人所不恥的。而在那個遠離人類文明的小島上,雖然他的行為也很怪異,但是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他。人們對於身邊種種不為現代文明所接受的人事都能心平氣和地接受。所以,就如尤瓦爾·赫拉利在《人類簡史》里講述的那樣,人類其實是靠一個個虛構的概念或者故事鏈接存在的。比如國家、民族、宗教等概念,所有的中國人都相信自己是華夏子孫,所以就有了中國,而這些有這種自己是中國人的意識的人也心甘情願地接受中國這個概念延伸出來的種種信條約束或者規矩,並且願意為了維護自己是中國人這個概念而做出不同努力和甚至犧牲。同樣地,經過文藝復興的洗禮和工業革命繁榮之後,現代人的共同信仰是人民幣、是消費主義,生活在這種概念之下的普羅大眾也必然緊隨著這種意識潮流。人們孜孜不倦地追求財富、權利、社會地位,並以此為樂。所以當一個完全無視金錢的人出現在這種環境中,必然是一個異類,尤其是他還那麼潦倒落魄,那麼堂而皇之地違背所有人共同捍衛的現代社會的道德準則。身邊的人自然有話語權站在道德制高點以及社會地位的高地來指責他批判他。殊不知,其實自己已經活在這個社會的桎梏下,它所有的條條框框已經完完全全地約束了每個人的靈魂。

譬如封建社會的中國國君希望死後能享受和活著一樣的殊榮,所以總是傾力為自己修建輝煌盛大的陵墓,所謂上行下效,所以當時舉國上下都對自己的身後事特別重視,人們都追求死後能夠被厚葬。那個時候沒有人追求環遊世界,如果一個人拋棄故里四處流浪,人們反而會覺得他很可憐。而在消費主義大行其道的今天。沒有人願意花畢生之力為自己打造一幅厚棺了,大多數人追求的是出去看看這個世界,去旅遊,去走遍世界。如同服裝審美一樣,不同的時代也有著不同的思想潮流。所以,你以為你腦子的想法是自己決定的,你以為你的思想獨一無二,然而其實從出生那一刻起,它就已經被外界世界圈定了雛形。因此,藝術家思想家都是偉大的,因為他們跳出了思想的局限,走到了異於常人的高地之上,也因此總會發生天才的理論、思想或者作品在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才被普羅大眾所理解所承認所欣賞的事件。

再回頭看書中的思特里克蘭德,我沒有覺得他做錯了什麼,什麼仁義道德禮義廉恥,都是人類社會共同體為了存在延續而衍生出來的虛構的概念。遵守它,沒有錯,不遵守它,也沒有錯。看你站在群體的角度還是個人的角度去理解。他的內心有比這些虛構的概念更重要的東西,他完全掙脫了俗世的枷鎖去追求自己內心的那份悸動,他是多麼幸福啊。因為他有著如此堅定的屬於自己的信仰,那個信仰讓他可以忽視這個世間的是非善惡苦樂得失,完全沉醉於自己的精神世界裡。我相信他的內心確實是被魔鬼般強大的力量俘虜了,所以他才有源源不斷的熱情和動力在苦難的現實世界裡固執地追逐自己的內心,直至死亡。而普通人是很難產生如此強大的力量和動因的,因此很難擺脫種種桎梏。

一直以來,我很羨慕有信仰的人,特別是那種可以為之堅持終生的信仰。那樣的人,在經歷人生的風風雨雨的時候,在得意忘形或者失意落魄的時候心裡始終有個錨點固定在哪裡,不管走多麼遠都還能回來。當我對這個社會認識得越多,當我在這個人世間徘徊躊躇得越久,我越覺發感到對信仰的需要,它可以是一門你願意鑽研的學問技藝,一個興趣愛好,一個人生目標等等。

近來我時常在問自己,你希望自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是個什麼樣子。我希望自己在多年之後還能對這個世界保持赤子之心,還有一個可以讓自己孜孜不倦為之鑽研的專業技藝或者興趣,而不是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中迷失了自我,在生活的大海中隨波逐流。多年以後,我的內心也應該還存在那麼一個錨點,不管命運如何沉浮,它都指引著我在自己的航道前行。但是現在我找不到那個錨點,我不知道它應該是什麼,我好怕自己永遠也找不到它,然後渾渾噩噩地走完餘生。

「滿地都是六便士,他卻抬頭看到了月光。」屬於我生命的月光在哪裡呢。